染上了!”
那弟子朝帘幔后望去,见一个光头,头上有伤疤脓疮。彭小丐两代经营江西,甚有众望,江西一夜变天,众人多半不服,不想认真查访,只怕真找着了,就算没被老总舵砍死,领了赏也抬不起头做人。众人只是虚应故事,当下也不细察,只道:“若遇到了叛徒,务必通知,有你的赏。”
孙大夫连忙点头称是,其他病患也点头称是,这才送走那两名丐帮弟子。
这一日,孙大夫见着不少人经过门前,据说都是彭家的人,也不知有多少。又听说临川封了城,准进不准出,关口盘查甚严。到得晚上,阿珠刚盖上门板,杨衍急忙从床下翻出,喊道:“总舵!”
彭小丐脸色铁青,仰起上半身。孙大夫忙道:“你还不能起身!”
杨衍咬牙道:“那群狗娘养的!”他恨不得杀入东柳巷救出赵氏母子,但知道凭他本事,实与送死无异,何况彭小丐伤势沉重,还需照顾。他不由得想起明不详,心想:“若是明兄弟和李兄弟在就好了。明兄弟足智多谋,李兄弟仗义,他们都是好人,肯定会帮忙。”空想无益,他只得问彭小丐道:“总舵,怎么办?”
彭小丐脸色苍白,吸了口气,低下头咬牙道:“他们不敢动威儿。威儿若死,我便是灭门种,他们不能杀我,我却能杀他们,华山跟臭狼不敢冒这个险。我就担心儿媳……”他抬起头道,“杨兄弟,我们走……”
孙大夫急道:“这么重的伤,走哪去?”
彭小丐道:“要救我儿媳就得找人帮忙。这当口,我也不知道谁会帮忙,谁是叛徒,若是事败,我不想牵连你家。”
孙大夫也自犹豫,道:“我年纪大了,死不足惜,只是这孙女……”
阿珠抬头挺胸道:“我不怕死!”
孙大夫骂道:“小丫头,真到死时你才知道怕!”又对彭小丐道,“总舵,听我一,你这伤天不会好,现在出去,遇着谁都难自保。你死了,救不了儿媳妇,更没人替他们报仇,你若暴露了行踪,还会牵连我爷孙。忍着,忍一天是一天,好一分就多一分胜算,等你伤势大好,从我这走出去,怎样翻天覆地都行。”
杨衍听他这话,虽求自保,但句句在理。孙大夫救彭小丐已是冒了奇险,怎好再为了救赵氏母子将他们卷入其中?
原本彭小丐在江西有不少亲信,不过多数分调各处,远水难救近火,且临川被围,难以将消息传出去,等他们接到消息已不知几时,找不着彭小丐,群龙无首,难以成功。
彭小丐望向杨衍,见他一双红眼甚是醒目,容易被人发觉,让孙大夫祖孙传讯更是冒险。至于在抚州的亲信……徐放歌故意让谢玉良出面擒抓叛徒,用意便是让彭小丐忌惮,不敢轻信他人。谢玉良跟着彭小丐十年,可算得上亲信,连他都背叛,还有谁可信?
一念及此,彭小丐不住大声咳嗽,难道自已真要放着儿媳孙子不管?
“我去投案!”彭小丐道,“让徐放歌放我儿媳孙子走!”
杨衍骂道:“那群狗杂碎哪会跟你讲信用!”
彭小丐知道他所属实,投案顶多只能保住孙子安全,赵氏只怕难逃一死。
杨衍忽道:“七娘!”他想起那日七娘帮了自已,忙道,“七娘信得过,请她帮忙?”转念一想,又道,“可七娘说她不会再来了……”
阿珠道:“我帮你传讯……”她还没说完,便被孙大夫一把拉住,瞪了一眼。
彭小丐道:“你们说得没错,我再养养伤,等好些了再作打算。”
他重新躺回床上,不再说话,孙大夫也带着阿珠离开。
杨衍沉默半晌,左思右想,实在想不出既不牵连孙家又能保住彭小丐一家的办法。彭小丐伤得太重,抚州戒备森严,还有哪里好躲?
他白天躲在床板下,睡也睡饱了,此时心念纷飞,更难入睡,索性打坐练功,等捱到子时还要发病一次。他本性暴烈,历经劫难后更是攒了满腔怒火怨气,易筋经属佛门武学,讲究心平气和、心无杂念,他学起来进展甚慢,但所幸只在入门,加上他用功勤奋,每日练武花费时间比别人多上许多,是以仍有进展,若非如此,那日也擒不下徐沐风。
子时过后,捱过丹毒发作,杨衍见彭小丐一语不发,轻轻唤了声:“总舵?”没听见回应,于是就地躺着。他睡不沉,又被床板抖动的声音吵醒,黑暗中似乎传来低鸣声,他心中起疑,忽地恍然大悟。
是总舵……
他没猜错,那号令江西的一方之霸,此刻竟躲在被窝里啜泣。为自已死去的儿子、被擒的家人,以及此刻的无能为力而啜泣。
杨衍闭上眼睛,假装什么也没听见。这世道不只对他一人残酷,而是对所有好人残酷无情。

